对讲机里的杂音突然变得密集起来。

郑鸿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带着明显的疲惫。

“各单位注意，刚接到市急救中心转发的消息。”

“和平北路方向，一辆养老院转运大巴在四公里外侧翻。”

“车上三十二名老人，驾驶员一名，护工两名。”

“目前暴风雪导致救护车无法通行，道路完全被积雪封死。”

陆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
他刚刚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了不到两分钟。

嘴唇上的干裂还没来得及舔湿。

但对讲机里的下一句话，让他直接站了起来。

“急救中心说，他们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才能开辟出一条通路。”

“但现场报告有多名伤员情况危急，可能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
郑鸿远的声音越来越沉。

“我已经联系了附近的社区卫生站，但他们也出不了门。”

“兄弟们，我现在实在抽不出人手了。”

陆晨走向了分诊台。

唐玥刚处理完一个病人回来，看到他拿起了角落里的应急包。

“你要干嘛？”

“出去一趟。”

唐玥的脸色变了。

“出去？外面零下二十六度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还在发烧！”

陆晨把应急包往肩上一挎。

“三十二个老人，四公里，救护车过不去。”

“那就走过去。”

唐玥愣住了。

她想说什么，但看到陆晨的眼神之后，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，没有任何可以被劝退的东西。

郑鸿远从抢救室那边跑了过来。

“陆医生，你不能去，你的身体。”

“郑主任，你这边能调两个护士跟我吗？”

郑鸿远张了张嘴。

他想阻拦，但陆晨的语气让他意识到，这不是在征求意见。

这是在通知。

“我给你调两个，但你自己也要小心。”

郑鸿远回头喊了一声。

两个年轻护士跑了过来。

一男一女，都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脸上写满了紧张。

陆晨看了她们一眼。

“会做心肺复苏吗？”

两人同时点头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陆晨转身往大厅门口走。

路过候诊区的时候，宋明远看到了他。

“陆晨，你去哪？”

“和平北路，大巴侧翻。”

宋明远站了起来。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不用，你留在这里盯心梗那两个。”

“他们的溶栓后反应还没过观察期。”

“你比我更适合守在这边。”

宋明远停住了脚步。

他看着陆晨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。

……

外面的世界是白色的。

陆晨推开急诊大厅的门的那一瞬间，寒风直接灌进了他的领口。

零下二十六度的空气打在脸上，鼻腔里立刻就疼了起来。

暴风雪还在下。

能见度不到十米。

路灯的光在风雪中被切割成一团模糊的黄色。

地面的积雪已经到了膝盖的高度。

陆晨把外套的拉链拽到了最顶端。

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护士。

“跟紧我，不要掉队。”

“踩我的脚印走，省力。”

男护士叫周振，点了一下头，表情虽然紧张但还算镇定。

女护士叫韩颖，嘴唇已经开始发抖了，但没有退缩。

三个人踏进了风雪里。

积雪很深。

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。

风从侧面吹过来，推着人的身体往一边倾斜。

陆晨走在最前面。

他的身体在发烧，但冷风打上来的时候反而让头脑清醒了一些。

右前臂上的伤口被毛衣的袖子压着。

走了大约五分钟之后，他感觉到伤口上有液体渗了出来。

是血。

剧烈的抬腿动作，让缝合好的伤口开始重新渗血。

他没有停下来。

把袖子往下拽了拽，用布料压住伤口，继续走。

“陆医生，还有多远？”

周振在后面喊了一声，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。

“大概还有三公里多。”

“保持速度，别停。”

韩颖的呼吸已经开始变粗了。

她身材偏瘦，体力显然没有周振好。

陆晨回头看了一眼，放慢了一点步伐。

不能把他们丢下。

到了现场如果护士体力耗尽了，反而帮不上忙。

风越来越大。

雪花打在脸上的时候已经开始带疼痛感了。

陆晨低着头，用额头顶着风前进。

十五分钟过去了。

二十分钟。

二十五分钟。

他的腿开始发沉了。

不是疲劳的那种沉，是发烧的身体在寒冷中消耗过快的那种沉。

系统面板在意识角落里闪了一下。

【宿主体能状态：41%】

【体温：39.3℃（持续走高）】

【右前臂伤口渗血量：约15ml，尚在可控范围】

【建议：降低行动强度，减少体力消耗】

陆晨扫了一眼就关掉了。

没有时间消耗在这些数字上。

前面隐约出现了一个轮廓。

在风雪里模模糊糊地露出来。

是一辆大巴车。

侧翻在路边，车身的右侧朝天，左侧压在积雪堆里。

车窗碎了好几扇。

风雪从破碎的窗户灌进去。

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。

远处有消防车的红色闪光灯在闪。

几个消防员正在车旁忙碌。

陆晨加快了脚步。

“到了！”

他回头喊了一声，然后跑向了大巴。

一个消防班长看到了他们，立刻迎了上来。

“你们是医院来的？”

“急诊科，陆晨。”

“太好了，终于来人了！”

消防班长的脸被冻得通红，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。

“车上三十二个老人，我们已经撬开了后门。”

“里面太窄了，大部分人卡在座椅之间出不来。”

“有好几个不太对劲，我们不敢乱动。”

陆晨已经在往车厢方向走了。

“有多少人已经转移出来了？”

“十一个，都是伤势轻一点的，坐在车厢后部的。”

“前面那些呢？”

“前面变形太严重了，人卡在里面，我们在用液压剪扩。”

陆晨蹲下身看了一眼后门的开口。

变形了，但还能钻进去一个人。

“我先进去检伤，你们继续扩。”

他转头看向周振和韩颖。

“周振，你跟我进去，帮我搬人和传递器材。”

“韩颖，你在外面接应，已经转移出来的那十一个人你先快速过一遍。”

“重点看瞳孔、呼吸频率和末梢循环。”

“有不对的第一时间喊我。”

韩颖点头，立刻跑向了路边临时安置伤员的区域。

陆晨把应急包递给周振，自己先钻进了车厢。

车厢里的温度并不比外面高多少。

风从碎裂的窗户一直灌进来。

座椅东倒西歪。

因为车是侧翻的，所以原本的过道变成了一个倾斜的夹缝。

老人们大多被安全带和座椅卡住，姿势各异。

有人在呻吟。

有人在喊救命。

也有人一声不吭。

一声不吭的才是最危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