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晨启动了真实之眼。
视野里的信息立刻密集地弹了出来。
每一个人的身体状态都以色彩标识呈现在他的视野中。
绿色是轻伤,黄色是中度伤,红色是危重。
他快速扫了一遍。
车厢里还有二十一名老人。
其中十四个是黄色。
五个是绿色。
两个是红色。
红色的两个人,一个在车厢中部,一个在最前面靠驾驶室的位置。
陆晨先往中部爬。
车厢倾斜,每移动一步都要抓住座椅的边缘才不会滑下去。
中部的红色标记是一个八旬左右的老人。
男性,头发全白了。
他的左腿被前排座椅的金属框架压住,角度不对。
真实之眼给出的信息是:左股骨干骨折,腹腔内出血。
陆晨蹲下来快速查体。
腹部膨隆,叩诊有移动性浊音。
明确的腹腔积液。
在老年人身上,这几乎肯定是脾或肝脏的损伤出血。
“周振,把止血带和腹带递给我。”
周振从后面把东西传了过来。
陆晨先用一条三角巾做了简易的骨折固定。
然后用腹带紧紧地绑住了老人的腹部。
这不是治疗,是争取时间。
腹带的压迫可以暂时减缓腹腔出血的速度。
“老爷子,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老人的眼皮动了动。
“嗯,能听到。”
“我是医生,您现在不要动,我们很快把您转出去。”
老人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了。
陆晨没有多停留。
他必须先去看另一个红色标记。
那个在最前面的。
往前爬的过程更加艰难。
车厢前部变形严重,座椅之间的空间只剩下不到半米宽。
陆晨侧着身体挤了过去。
终于看到了那个人。
是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的样子,被安全带勒着挂在倾斜的座椅上。
她的眼睛闭着。
脸色灰白。
嘴唇没有血色。
陆晨伸手去摸颈动脉。
没有搏动。
心脏停了。
“周振!”
“到!”
“前面这个心脏骤停了,我需要把她弄平才能做CPR!”
“你去找消防的人,帮我把这排座椅的靠背拆掉!”
周振立刻往回爬,出去找消防员。
陆晨先把老太太的安全带解开。
小心地把她从座椅上卸下来。
车厢里空间太小了,根本没法做胸外按压。
他必须把人弄到外面去。
但又不能直接拖,万一有颈椎损伤会造成二次伤害。
陆晨快速检查了颈椎。
触诊没有明显的棘突错位和肿胀。
他做了一个判断。
在心跳已经停止的情况下,颈椎的风险要让位于复苏的紧迫性。
他把老太太的头部固定好,双手从腋下穿过。
一点一点地往后拖。
周振和一个消防员从后门那边接应上了。
三个人合力,把老太太从变形的车厢里转移了出来。
放在了路边被消防员铺好的隔热毯上。
陆晨跪下来,立刻开始胸外按压。
零下二十六度的地面。
膝盖隔着裤子跪在雪地上,几乎立刻就失去了知觉。
但他的手没有停。
按压的频率稳定在每分钟一百一十次。
深度五厘米。
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作用在胸骨下段三分之一的位置。
“韩颖!过来帮忙通气!”
韩颖跑过来,打开应急包里的简易呼吸气囊。
每三十次按压,她挤两次气囊。
配合非常默契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两分钟。
没有反应。
陆晨的额头上全是汗。
在这种极寒的温度下出汗,意味着他体内的热量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。
但他没有停。
三分钟。
四分钟。
老太太的身体依然没有任何反应。
韩颖的手开始抖了。
“陆医生,她,还有希望吗?”
“继续。”
陆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。
五分钟。
六分钟。
他的按压频率没有变。
深度没有变。
位置没有偏移一毫米。
七分钟的时候,他摸了一下颈动脉。
极其微弱的搏动。
有了。
“不要停!继续通气!”
陆晨又按了一分钟。
八分钟。
老太太的嘴唇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淡淡的紫色。
颈动脉搏动变强了。
然后她的胸廓自己动了一下。
自主呼吸恢复了。
韩颖的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回来了,回来了!”
陆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白色的雾气从他嘴里喷出来,立刻被寒风吹散。
“把她侧过来,保持气道通畅。”
“用隔热毯包好,重点保护躯干的核心温度。”
韩颖立刻照做。
陆晨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几乎弯不了。
跪在雪地上八分钟,裤子已经湿透了,皮肤表面的温度几乎和地面一样。
他晃了一下,用手扶住了旁边消防车的车身。
稳住了。
然后转身重新钻进了车厢。
里面还有二十个人等着他。
接下来的时间,陆晨在大巴车厢和外面之间来回了不知道多少趟。
每一个伤员他都亲手检查。
每一个骨折他都亲手固定。
每一个需要优先转运的顺序他都亲自排定。
十四个中度伤的老人里,有三个合并了不同程度的低温症。
陆晨让消防员用车载暖风机对着他们吹。
同时用温水袋放在颈部和腋下进行核心区域复温。
那个腹腔出血的老爷子被第一批转运。
消防员用担架扛着,四个人一组在雪地里接力。
从侧翻现场到最近的可通行路段大约八百米。
陆晨跟着担架走了一段,确认老人的生命体征没有进一步恶化。
然后折回来继续处理剩下的伤员。
前前后后,他在现场待了将近一个半小时。
最后一批伤员被送走的时候,天边已经出现了一丝灰白色。
暴风雪还在下,但风力小了一个等级。
能见度从十米扩大到了二十米左右。
消防班长走过来,看着陆晨。
“陆医生,你的脸色太差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的袖子上是血吧?”
陆晨低头看了一眼。
右前臂的袖子被血渗透了一片。
伤口确实裂开了。
“ 老伤,不碍事。”
消防班长想说什么,欲言又止。
最后递过来一瓶还有余温的热水。
“至少喝口热的吧。”
陆晨接过来灌了两口。
水温已经不烫了,但流过喉咙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暖意。
“谢了。”
他把水瓶还回去。
“你们坐消防车回去?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帮我给郑鸿远带句话。”
“就说大巴现场三十二名伤员全部检伤完毕,其中危重两例已优先转运。”
“一例左股骨干骨折合并腹腔内出血,一例心脏骤停,已复苏成功。”
“让他安排接诊。”
消防班长点头记下了。
然后看着陆晨的方向。
“你不跟我们一起?”
“消防车能开到这里是因为有除雪设备,回去的路不算难走。”
“我走回去就行。”
消防班长的嘴张了一下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脸。
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。
额头的汗渍和血水混在一起。
右前臂还在渗血。
这个人要在这种天气里,自己走四公里回医院。
“陆医生,你上车吧。”
“不用,消防车的空间你们自己用。”
“路上可能还有意外情况,你们得保持机动。”
“我走回去没事。”
陆晨说完就转身了。
周振和韩颖跟在他后面。
三个人重新踏进了积雪覆盖的街道。
回去的路比来路更难走。
因为他们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。
陆晨依然走在最前面。
替后面两个人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