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察室里没人接话。
因为这个比喻虽然有点接地气。
但确实准确。
质询继续。
后面的问题依然尖锐。
只是没人再怀疑数据的真实性。
一位评委问。
“算法未来是否会取代影像科医生？”
陆晨回答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确定？”
“因为医学影像不是找不同游戏。”
“算法可以识别结构，却无法独立理解患者。”
“同样一段血管狭窄，放在不同年龄、不同症状和不同病史的人身上，意义完全不同。”
“算法负责把容易漏掉的东西指出来。”
“最终判断必须由医生完成。”
王辰院士问：
“如果算法判断和专家判断冲突呢？”
“保留双方意见。”
“由更高级别检查验证。”
“你更相信谁？”
“谁都不相信。”陆晨顿了一下，“我相信可验证的证据。”
钟山沈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这个回答很陆晨。
不给机器站队，也不给专家站队。
谁有证据，听谁的。
……
五十分钟结束。
钟山沈合上评分表。
“可以了。”
陆晨拔下数据线。
收好电脑。
起身向评委席微微欠身。
走到门口时，身后忽然传来魏长青的声音。
“陆晨。”
陆晨回头。
魏长青看着他。
“你的算法很好。”
“但越是这样，后面的审查只会越多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今天我能要求你现场验证。”
“以后也会有人要求。”
“甚至有人不是为了验证，而是为了挑错。”
陆晨神色平静。
“只要按规则来，都可以。”
魏长青点点头。
“出去吧。”
报告厅门打开。
陆晨走回休息区。
几名候选人同时看向他。
唐玥第一个开口。
“听说你在里面现场跑算法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魏教授随机出的题？”
“嗯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“对上了。”
唐玥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你这个人参加答辩，为什么还随身携带完整程序？”
“有备份比较安全。”
“你是不是睡觉的时候也会在枕头底下放一套急诊预案？”
陆晨认真想了一下。
“电脑里有。”
唐玥沉默。
她决定不再和这个人讨论什么叫准备充分。
沈牧之坐在不远处。
等其他人散开后，他走了过来。
“算法是你自己写的？”
“核心框架是。”
“你学了多久编程？”
“没专门算过。”
“为什么会想做这个？”
“看影像的时候觉得现有重建不够用。”
沈牧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别人觉得工具不够用，通常会提需求、写建议、申请购买新软件。
陆晨觉得工具不够用。
他自己造了一个。
人与人之间的解决问题思路，有时候确实不在同一个服务器。
沈牧之沉默片刻。
“刚才魏教授质疑的时候，我以为你会生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已经涉及学术诚信了。”
“生气不能证明数据是真的。”
沈牧之点了点头。
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现场结果很漂亮。”
“谢谢。”
这是两人第一次在竞争中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流。
没有火药味。
但沈牧之心里已经很清楚。
昨天的模拟考核，他输在急诊决策。
今天的学术答辩，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追回一些差距。
可陆晨直接在答辩现场，用一台普通笔记本完成了随机病例的三维重建。
不是差距没有追回。
是赛道又往前延伸了一段。
……
中午十二点。
六名候选人在教学楼食堂简单吃饭。
下午一点半，将进行最后一个模块。
综合面试。
这是整个遴选的最后一关。
没有PPT。
没有模拟设备。
甚至没有固定题目。
七位评委加上京华医院院长叶明川，八个人围坐，逐一与候选人面谈。
问题可能涉及医学伦理、职业规划、科研方向、个人经历，也可能单纯只是评委临时想到的一句话。
表面上看，这是最轻松的一关。
实际上，它最难准备。
因为前面所有模块，都在考你会什么。
这一关考的是，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陆晨吃了一碗牛肉面。
牛肉不多。
面倒是很实在。
他刚吃到一半，手机响了一下。
是京华医院急诊科郑鸿远发来的消息。
【郑鸿远：昨晚那名大巴司机醒了。】
【郑鸿远：神经功能暂时没有明显损伤。】
陆晨看了一眼，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这一个字发出去，他吃面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。
旁边的唐玥注意到了。
“谁的消息？”
“昨晚的患者醒了。”
“哪个？”
“大巴司机。”
唐玥一怔。
昨晚那名司机的情况她知道。
重度失血。
胸腹联合伤。
在暴风雪救援现场一度心跳骤停。
能醒过来，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结果。
“没留下神经损伤？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唐玥点点头。
她忽然发现，陆晨上午面对七位顶级专家、现场跑出接近完美的算法结果时，情绪都没什么变化。
现在只收到患者醒来的消息，眉眼反而明显松了一些。
这人不是不在乎输赢。
他只是把输赢放在了另一个地方。
……
下午一点半。
综合面试正式开始。
前五名候选人依次进入会议室。
每个人的时间大约二十五分钟。
出来后的表情各不相同。
纪文博有些茫然。
赵承峰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宋明远一直在皱眉回忆。
唐玥出来时，直接拿起桌上的水喝了大半杯。
陆晨问。
“问了什么？”
“问我如果三十年后成为急诊科主任，最担心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担心自己只记得流程，不再记得病人的脸。”
“回答得很好。”
唐玥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急着夸。”
“他们又问，如果记得每一张脸，会不会影响决策。”
陆晨沉默片刻。
“确实是韩教授的风格。”
“他的问题不是坑。”
唐玥揉了揉眉心。
“是俄罗斯套娃。”
“回答完一个，里面还有一个。”
第五位沈牧之进入会议室。
二十七分钟后出来。
他的神情比上午答辩结束时更沉静。
工作人员很快叫到最后一个名字。
“陆晨。”
陆晨站起身。
体温计刚才测过。
三十七度二。
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。
但已经不影响思考。
他推开会议室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