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位面试官围坐在一张长桌后。
京华医院院长叶明川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。
他五十多岁,身材偏瘦,戴着无框眼镜,神情很温和。
可真正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能坐上全国第一综合医院院长位置的人,不可能真的只是温和。
陆晨在指定位置坐下。
桌上没有任何资料。
只有一杯温水。
叶明川看着他。
没有寒暄。
第一句话便直奔主题。
“陆晨。”
“昨晚暴风雪期间,你在没有得到京华医院正式授权的情况下,接管了整个急诊大厅的指挥权。”
“你是否认为自己越权了?”
会议室很安静。
这个问题比任何临床题都直接。
答“没有”,显得狂妄,也无视医院管理制度。
答“有”,则等于承认昨晚的行为存在原则性问题。
陆晨没有急着迎合任何一边。
他停顿了一秒。
“从行政流程上说,越权了。”
叶明川目光微动。
“那你认为自己做错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。
几位评委同时看向他。
陆晨继续道。
“昨晚十点半,我到急诊大厅时,原有分诊秩序已经失效。”
“危重患者无法及时进入抢救区,医护资源重复调配,三台呼吸机闲置了接近七分钟。”
“当时如果继续等待逐级授权,至少有两名患者会错过抢救窗口。”
叶明川问。
“所以只要结果正确,就可以无视程序?”
“不可以。”
“那你的逻辑是什么?”
陆晨语气平静。
“程序的意义,是让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做出正确选择。”
“但极端急诊现场,有时会出现程序暂时无法覆盖的情况。”
“那一刻必须有人先做决定。”
叶明川追问。
“谁来判断是不是极端情况?”
“能承担后果的人。”
“如果你判断错了呢?”
“由我负责。”
“你负得起吗?”
“负不起。”
陆晨的回答依旧干脆。
“但患者同样等不起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两秒。
钟山沈看着他。
陆晨继续道:
“急诊医学的第一原则是先救命。”
“能救命的人,就是当时对的人。”
“职称和权限,可以在抢救结束后的总结会上复盘。”
“但患者心跳停止之后,不能拿审批单把他换回来。”
钟山沈第一个笑了。
不是大笑。
只是嘴角明显扬了一下。
叶明川也没有生气。
“听起来很漂亮。”
“但如果所有医生都这么想,医院会乱。”
“所以我不认为这种做法应该常态化。”
陆晨道。
“昨晚是系统失效后的临时处置,不是值得推广的日常管理模式。”
“抢救结束后,应该立刻补充记录,复盘权限边界,并建立下一次极端事件下的临时授权机制。”
叶明川靠回椅背。
“也就是说,你不是反对制度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只是认为制度有时追不上患者恶化的速度。”
“对。”
“如果以后再发生一次呢?”
“如果现场有人比我更适合指挥,我听他的。”
“如果没有呢?”
“我来。”
回答很短。
没有煽情。
也没有喊口号。
但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,反而比任何激昂表达都更有力量。
叶明川低头写了几笔。
王辰院士接过话。
“换一个问题。”
“一名患者已经脑死亡。”
“但家属拒绝接受,坚持继续使用呼吸机。”
“同一时间,另一名可逆性呼吸衰竭患者急需呼吸机,否则很可能死亡。”
“设备只有一台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
“先确认脑死亡判定流程完全合规。”
“由两名独立资质医师完成判定,并进行家属沟通。”
“如果医学上确认不可逆,应将设备优先用于可救治患者。”
王辰问。
“家属冲进抢救室阻拦呢?”
“保护医疗秩序,继续执行。”
“你不担心舆论?”
“担心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做?”
“舆论压力不能改变器官不可逆死亡的事实。”
“如果家属下跪呢?”
陆晨沉默了一秒。
“扶起来。”
“然后继续解释。”
“如果还是不同意?”
“继续执行医学决定。”
王辰点头。
这个回答并不温柔。
但急诊资源分配,本来就不可能只有温柔。
有时候医生必须在两个悲剧之间,选择损失更小的那个。
真正的仁心不是谁哭得惨就听谁的。
而是在所有人都情绪失控时,仍然守住医学判断。
材料学专家又问。
“你的NR-7项目如果成功,商业价值会非常高。”
“假设未来药企愿意支付高额授权费,但要求独家垄断二十年,你怎么选?”
“看授权条件。”
“如果独家能换取更快的临床转化和更稳定的质量控制,可以谈。”
“如果只是为了抬高价格,不接受。”
“你不想赚钱吗?”
“想。”
陆晨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几位评委表情都有些意外。
大多数人在这种场合,会本能地把自己包装得淡泊名利。
陆晨没有。
“为什么想?”
叶明川问。
“我需要改善阳光孤儿院的条件,就是因为这个孤儿院,我才能成长到现在这个地步。”
“也希望以后能有足够资金支持自己的研究。”
“赚钱和医者仁心冲突吗?”
“不冲突。”
“靠技术合理赚钱,不等于从患者身上榨钱。”
“医生不是必须贫穷,才算高尚。”
韩志国轻轻咳了一声,像是在压笑。
这话非常现实。
但也很难反驳。
叶明川问。
“如果一家企业给你一个亿,让你离开公立医院呢?”
“先看做什么。”
“建立私人高端医疗中心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只服务少数人,病例数量和公共价值都太低。”
“两个亿呢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五个亿?”
陆晨想了一下。
“可以谈,看他们是否愿意把钱改成基层急诊培训基金。”
会议室里终于响起几声笑。
钟山沈笑着摇头。
“你倒是会谈条件。”
陆晨神色认真。
“资源不用,浪费。”
轻松过后。
问题再次转向科研。
一名评委问。
“你现在同时参与算法、神经修复材料、急诊体系建设和多项临床研究。”
“方向是不是太多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不专注一个?”
“因为我目前遇到的问题,不只在一个方向。”
“这不是理由。”
对方道。
“人的精力有限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什么都做,最后可能什么都做不到顶尖?”
“想过。”
“答案呢?”
“建立团队。”
“把我擅长的部分做到极致。”
“把不擅长的交给更专业的人。”
评委问。
“你擅长什么?”
“发现临床问题。”
“解决最危险的那一段。”
“然后把解决方案变成可以复制的流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