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家院里的油灯还没灭。
陈浪把李彪线索册的纸角压齐,包进油纸袋,又用麻绳缠了两圈。
郭庆喜站在旁边,眼睛一直盯着账袋。
“放哪?”
陈浪道:“灶后砖缝。”
“外头压旧瓦。”
孙铁柱抬手接过,转身进了灶房。
那袋纸不能放明处。
照看费、脚夫、冰价、堵摊、旁证,一页页都沾着李彪的灰路子。
苏晚晴已经把另一摞纸摊到桌上。
建房账。
材料账。
人工账。
工饭账。
人情账。
她把笔搁在砚边,抬头看陈浪。
“今天两边都开?”
陈浪点头。
“东区十二号照常开摊。”
“新房照常开工。”
李二牛揉着肩膀从门口进来。
“这意思是,白天挑货,晚上搬砖?”
赵虎跟在后头,挑着两只洗净的小桶。
“你要嫌累,我替你记少一趟。”
李二牛立刻瞪眼。
“谁嫌累?”
“我就是问问,怕你们跟不上。”
孙铁柱把药膏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先跟上擦药。”
院里几个人笑了一声。
陈长根从屋里出来,衣裳扣得整齐。
他手里拿着旧尺绳。
这根尺绳以前量过柴棚,也量过补墙的木板。
今天要量新房。
陈长根站在院中,声音不大,却比往常稳。
“浪子,镇上摊子离不开你。”
“宅基地这边,我盯着。”
谢菜花看了他一眼。
陈浪也看向父亲。
陈长根捏紧尺绳。
“跑材料,盯挖沟,招呼长辈,我来。”
“你把大事说清,我不乱做主。”
陈浪没有抢话。
他把四本账推过去。
“爹,材料单价要问两家。”
“人工谁来,记时辰。”
“工饭吃几顿,写清。”
“人情帮工,不白帮,也不糊欠。”
陈长根点头。
“成。”
他把四本账抱在怀里,手掌压在账皮上,转身就去院外量线。
辰时不到,李大河、陈福生、周满仓先到了。
李大河扛尺绳。
陈福生提木桩。
周满仓带着锄头和灰线。
后面还跟了几个年轻人。
有人扛锄头,有人搬新瓦,有人卷起裤腿去清墙根。
李大河站在旧屋东边,先看朝向。
“堂屋朝南。”
陈福生插下第一根木桩。
“正房靠里。”
周满仓蹲在后院低处,抓了一把泥。
“这里先挖排水沟。”
“昨儿那话没错,后院走水不顺,墙脚还得泡。”
陈长根拿着账本跟过去。
“后院洗筐口留哪?”
李大河看向陈浪。
陈浪道:“灶房西移半丈。”
“储货间靠阴处。”
“活水桶位垫石板。”
“洗筐口单开,不让污水过堂屋。”
周满仓点头。
“那沟底要比桶位低半寸。”
“别省这半寸。”
孙铁柱从旁边看了一眼。
“落水口再低半寸。”
周满仓看他。
“你懂?”
孙铁柱道:“桶水走不出去,货闷。”
周满仓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这房子按住人盖,也按养货盖。”
木桩一根根钉下。
灰线拉开。
旧屋旁边的空地,被划成堂屋、正房、储货间、后院桶位。
钱婶和刘婶子站在院外看。
“这房子盖得稀奇。”
“人住一边,货也有一边。”
周二壮挑着锄头来了。
赵满仓跟在后头。
陈小豆抱着半捆旧竹片,站在门口有点拘谨。
周二壮清了清嗓子。
“前几天在陈家院分档,多卖了不少。”
“今天来搭把手。”
赵满仓也道:“我不白吃饭,挖沟行。”
陈浪没说客套话。
“庆喜,记。”
郭庆喜当场开新页。
“周二壮,辰时一刻到,带锄一把。”
“赵满仓,辰时一刻到,挖排水沟。”
“陈小豆,辰时二刻到,清旧竹片。”
周二壮愣了一下。
“这也记?”
陈浪道:“来帮忙是情分。”
“账写清,是不糟蹋情分。”
钱婶在旁边拍了一下手。
“这话好。”
“以前谁家帮工,帮完了说不清,饭吃几顿都能吵。”
刘婶子接话。
“陈家这账,堵嘴。”
谢菜花在灶房支起大锅。
米倒进盆里。
菜洗在井边。
柴火堆在墙角。
苏晚晴坐在临时支起的账桌旁,按人头核工饭。
“辰时到午时,一顿。”
“干到傍晚,两顿。”
“自带工具另记。”
谢菜花端着第一碗汤过来,放到苏晚晴手边。
“晚晴,你先尝尝咸淡。”
苏晚晴手里的笔停了停。
院里几个妇人都看了过来。
谢菜花又补一句。
“你管账,饭不能凉着。”
苏晚晴低头喝了一小口。
“盐够。”
钱婶笑道:“晚晴这账管得细,连饭都管到咸淡了。”
刘婶子道:“半个陈家人,不细咋成?”
苏晚晴耳根红了些,却没乱了笔。
陈浪站在屋基边,看见这一幕,嘴角动了一下。
镇上不能断。
巳时前,陈浪带李二牛、孙铁柱、赵虎、王根生、李小满出门。
郭庆喜留半日,管建房人情账和材料账。
东区十二号照常开。
少冰日章程还挂着。
硬壳蟹、净蛏、花螺分盆摆。
李二牛挑货时还念叨。
“我这是白天撑摊,晚上撑房。”
赵虎道:“你可以写申请,改名李双撑。”
李二牛斜他一眼。
“赵虎,你最近嘴皮子见长。”
孙铁柱把扁担递过去。
“嘴皮子不算工分。”
李二牛闭嘴了。
午前,吴记验货原档。
董记小单现结。
秦二海减半收货。
海潮楼只收约定份额。
没有客诉。
没有混档。
陈浪把条子收齐,没有在镇上久留。
傍晚回村,陈家旧屋旁已经挖出第一段地基沟。
泥土堆在一边。
石板料压在后院阴处。
陈长根的裤脚沾着泥,手里还拿着尺绳。
他看见陈浪回来,只说一句。
“第一段沟成了。”
陈浪走过去看。
沟线直。
水口方向对。
木桩没偏。
“爹,盯得好。”
陈长根低头看着泥沟,手里的尺绳绕了半圈。
“你爷在的时候,也想把屋子往东扩。”
“后来没钱。”
“再后来,我也不敢提。”
陈浪蹲下,抓了一把湿土。
“现在提。”
陈长根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说完,拿锄头又去修沟边。
李二牛把扁担一放,就去搬砖。
赵虎跟着搬石板。
王根生清排水沟。
李小满跑到灶房边喊人。
“没签饭账的补名!”
“吃了两顿别写一顿,吃一顿也别写两顿!”
院里有人笑骂。
“这小满比管队还管饭。”
孙铁柱蹲在活水桶位前,拿木棍量坡。
“这里再低半寸。”
周满仓走过来。
“你还盯着半寸?”
孙铁柱道:“半寸能走水。”
周满仓点头。
“挖。”
李二牛抱着一摞砖从旁边过。
“晚晴,记我一趟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来。
“第二趟。”
再过一会儿。
“第三趟。”
“砖比赵虎那趟重。”
赵虎抱着石板停住。
“按实际记。”
“不占你便宜。”
李二牛立刻道:“听见没?他自己承认少一趟。”
苏晚晴抬头。
“李二牛,砖三趟。”
“赵虎,石板两趟,重量折算三趟。”
李二牛脸一僵。
“石板还能折算?”
苏晚晴点头。
“能。”
李二牛看向陈浪。
“浪哥,这账有点偏心石头。”
陈浪道:“你可以搬石板。”
李二牛看了看赵虎怀里的石板。
“砖也挺好。”
院里笑开。
笑声没落,王桂花从路边过来。
她看见新屋基,看见灶房大锅,又看见苏晚晴坐在账桌旁,嘴角一撇。
“哟,这阵仗。”
“又是摊位,又是盖房。”
“钱来得快,花得也快。”
她声音抬高。
“这么多人帮工,陈浪,你以后还得起人情吗?”
“别到时候房子盖起来,欠一村子债。”
院里静了一下。
周二壮手里的锄头停住。
赵满仓看向账桌。
王桂花见有人看,立刻更来劲。
“我可提醒你们。”
“帮人要看清。”
“别今天出了力,明天连顿还礼都讨不着。”
李二牛抬脚就要过去。
孙铁柱拦住他。
“她要的是你动。”
李二牛咬牙。
“那她真会挑。”
陈浪没过去。
他看向赵虎。
“扰账记事栏。”
赵虎立刻拿纸。
“王桂花,酉时初,路边造谣陈家欠人情不还。”
王桂花脸一变。
“你少拿账吓人。”
钱婶走上前。
“吓你咋了?”
“人家建房账摆桌上,谁来、干多久、吃几顿,全写着。”
刘婶子接话。
“比你当年拿供销社东西,挂陈长根户头强多了。”
王桂花脸涨红。
“你们又翻旧账!”
钱婶冷笑。
“旧账也是账。”
“你敢做,还怕人记?”
周二壮把锄头往地上一杵。
“我来帮,是因为我在陈家院卖货拿了现钱。”
“分档多少,单价多少,签字多少,全有。”
赵满仓也开口。
“我在周家吃过亏。”
“今天不听空话。”
陈小豆声音小,却也补了一句。
“这阵子分货卖货,我赚了钱。”
“这人情,我认。”
王桂花张了张嘴,没人接她话。
她看见苏晚晴还在记账,又想转火。
“未过门的姑娘坐陈家账桌,也不怕人说。”
谢菜花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饭勺。
“我让晚晴坐的。”
陈长根也从沟边直起身。
“陈家认她。”
“谁说她,就是说我陈长根不会做人。”
钱婶一拍大腿。
“听见没?”
“正主都说了,你一个外人急啥?”
王桂花脸黑了。
她看了眼周围。
没人帮她。
连平时爱看热闹的几个,也低头搬砖。
王桂花甩下一句“迟早出事”,转身就走。
赵虎在纸上补完最后四个字。
“造谣未成。”
李二牛凑过去看。
“这个写得好。”
“能不能给她加个括号,嘴硬?”
苏晚晴没抬头。
“账上不写闲话。”
李二牛叹气。
“那账也少了点灵魂。”
天黑前,第一段地基沟挖成。
木桩立直。
尺线拉紧。
石板料堆齐。
工饭账、人情账、材料账都压在桌上。
谢菜花给帮工的人盛饭。
陈长根站在沟边,看着新屋基线从旧屋旁伸出去。
他把尺绳重新卷好,放到账桌边,又拿锄头把沟边最后一块浮土铲平。
夜里,陈浪把镇上的明摊账放在左边。
又把建房账第一页放在右边。
苏晚晴把两边条子压齐。
郭庆喜吹干墨。
孙铁柱把桶架靠墙。
李二牛揉着肩膀,还不忘问一句。
“我搬砖三趟,明天别漏。”
赵虎道:“石板折算三趟。”
李二牛瞪他。
“你这人,心眼长账本上了。”
陈浪拿起笔,在建房账第一页下写了一行。
“新房开工,第一段地基沟成。”
他停笔,又把市场异常账和李彪线索册的封皮压到旁边。
“明天摊子照开。”
“房子照起。”
“这本,也继续补。”
油灯下,明摊账、建房账、李彪线索册并排压着。
陈家的新房起了第一段沟。
镇上的灰账,也多了一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