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家院又响起锄头声。
新房地基沟旁,陈长根拿着尺绳,正盯着周满仓修排水坡。
谢菜花在灶房烧工饭。
锅盖一掀,白气往院里扑。
收货桌也没停。
周二壮、赵满仓带着散户排队交货。
赵虎翻底。
王根生搬盆。
李小满报时辰。
苏晚晴把建房账、收货账、明摊账分开压好,笔尖没离过纸。
陈浪看了一圈,把建房账递给陈长根。
“爹,今天这边你盯。”
陈长根接过账,手指压在账皮上。
“材料价问两家,工饭按人头,帮工记时辰。”
陈浪点头。
“对。”
他又看向郭庆喜。
“今日四家条子必须收齐。”
郭庆喜立刻抽出油纸袋。
“吴记、董记、秦二海、海潮楼。”
陈浪道:“不许只送货不留底。”
李二牛扛起担子。
“谁敢不签,我就……”
孙铁柱把一只小桶塞给他。
“你就先把桶挑稳。”
李二牛瞪他。
“我这气势刚起来。”
孙铁柱淡声道:“气势不能当条子。”
院里有人笑。
苏晚晴把几张空白双联条递给陈浪。
“今日不止收钱,也要收明话。”
陈浪接过。
“走。”
一行人从陈家院出门。
旧屋旁新沟还在挖。
新房在建。
镇上的东区十二号,也不能空。
第一站,吴记。
吴记门口,郑三毛早就在等。
他没堵门,也没骂人,只靠着柱子,手里捏着一根草梗。
吴守田站在柜台后,脸色不算好。
郑三毛见陈浪到了,笑了笑。
“陈老板,来得正好。”
陈浪把货担放下。
“买货?”
郑三毛摆手。
“我哪敢买你的货。”
他转向吴守田。
“吴老板,市场里做买卖,脚夫、水冰、摊位,都得讲顺路。”
“南巷那边话放出来了。”
“你吴记要是总拿陈浪的货,以后搬桶不方便,打水不方便,冰也不方便。”
这话没提李彪。
可每个字都压着南巷那条灰路子。
孙小柱握着验货钩,手紧了一下。
吴守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旧条。
“郑三毛,你说顺路,我也说顺路。”
他把条子摊开。
“这是吴记前头收陈浪中货的签条。”
“这是七日稳供留底。”
“这是假投诉无劣货记录。”
“这是东区十二号明摊后一个多月的供货条。”
他一张一张点过去。
“吴记开门做生意,按货收,按账收。”
“不按南巷话头改账。”
郑三毛脸上的笑收了些。
“吴老板,这么硬?”
吴守田看向孙小柱。
“验货。”
孙小柱立刻开盆。
蛏子干净。
花螺壳口收紧。
几只硬壳梭子蟹,腿还蹬着盆边。
孙小柱落笔。
“今日照常收陈浪中货。”
吴守田补了一句。
“写清。”
孙小柱继续写:“无死臭,无混档,当日结清。”
吴守田拿起店章。
啪。
章落下去。
郑三毛眼角抽了一下。
陈浪收起条子。
“吴老板,今日账清。”
吴守田点头。
“货清,账就清。”
郑三毛转身就走。
李二牛小声道:“这第一家就怼回去了。”
孙铁柱道:“不是怼,是签。”
李二牛哼了一声。
“你这人,把痛快话说得一点不痛快。”
第二站,董记。
郑三毛抢先赶到了董记门口。
这回他换了话头,声音压得不高。
“董老板,你家前头不是被投诉过?”
“虽然后来没记劣货纠纷,可巡查来一趟,客人就要多看你一眼。”
“再收陈浪的货,万一又有人喊肚子疼,你这招牌扛得住?”
董明生没立刻答。
他看了一眼陈浪,又看向自家伙计。
“把前次刘麻生那页拿出来。”
伙计翻出留底。
假投诉反证。
留样复验。
董记回头客记录。
董明生把三张纸压在案上。
“郑三毛,我怕纠纷。”
“所以我更要条子清楚。”
他看向陈浪。
“陈老板,你的蛏螺、硬蟹,我继续收。”
“但今日起,每单补一句。”
陈浪道:“你说。”
董明生道:“董记只对本店加工负责,货源验收以签条为准。”
郭庆喜立刻记下。
董明生继续道:“入店前什么品相,验货人签。”
“入灶后怎么做,我董记担。”
“这样对你也好,对我也好。”
陈浪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郑三毛皱眉。
“董老板,你这是还收?”
董明生拿起验货钩。
“收清楚的货。”
伙计验蛏,验蟹,写条,签名。
董明生按下店章。
“今日收陈浪净蛏、硬壳蟹。”
“无死臭,无混档,当日结清。”
郭庆喜把补充责任句抄入联条底页。
李二牛看得眼睛亮。
“这董老板怕归怕,章盖得还挺响。”
孙铁柱道:“怕事的人,更喜欢清楚。”
李二牛想了想。
“有道理。”
他又看向孙铁柱。
“像我这种不怕事的,就容易被你按住。”
孙铁柱看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第三站,秦二海。
这边压力最大。
黄算盘亲自来了。
他夹着旧算盘,站在秦二海店里,一颗一颗拨珠。
“秦老板,你店里水盆浅。”
“伙计就一个。”
“客人靠市场散客。”
“你要是继续收陈浪的货,脚夫绕你,冰不给你留,摊位边角也有人摆杂桶。”
秦二海脸上冒汗。
吕小五站在水盆边,不敢插话。
黄算盘又道:“你不是吴记,也不是海潮楼。”
“你扛不起。”
秦二海嘴唇动了动。
“今日……先少收半量。”
黄算盘笑了。
“懂事。”
陈浪这时进门。
秦二海一看见他,脸更僵。
“陈老板,我不是不收。”
陈浪把担子放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有逼人,也没问秦二海是不是怕了。
陈浪把货分成两盆。
“一盆净蛏,一盆硬蟹。”
“今日减半。”
秦二海愣住。
陈浪看向郭庆喜。
“写。”
郭庆喜铺开条子。
陈浪道:“验货、价钱、结清、减量原因,都写清。”
秦二海咽了口唾沫。
“减量原因也写?”
苏晚晴声音稳。
“写清楚,才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货的错。”
吕小五立刻去换水。
这次他没乱冲。
他先舀旧水,再沿盆边慢慢添。
孙铁柱看了一眼。
“比上次强。”
吕小五小声道:“我记着呢。”
秦二海验完货,拿笔时手有点抖。
他写得慢。
“小量照收。”
“因市场外部压力减量。”
“货品无问题。”
“当日结清。”
陈浪看着他盖章。
“不硬撑,也别乱账。”
秦二海松了口气。
“陈老板,谢了。”
李二牛出门后憋不住。
“这也算赢?”
孙铁柱道:“他没断。”
李二牛道:“可他减半。”
陈浪收好条子。
“减半写在纸上,就不是李彪白压。”
李二牛摸了摸下巴。
“懂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是没完全懂。”
第四站,海潮楼。
后厨里,朱贵已经听了风声。
陈浪刚进门,他就抬头。
“陈浪,今日货先少送些。”
“最近市场里话多,海潮楼也要避风险。”
李二牛眼睛一瞪。
朱贵又补一句。
“再说,急货以后也得先看张老四那边价格。”
“谁便宜,用谁。”
罗友方从灶边转身。
“朱贵,你拿什么便宜货上灶?”
朱贵皱眉。
“罗师傅,我是管账面的。”
罗友方冷声道:“我管灶口。”
“寿宴那次,谁的石斑撑主桌?”
“急席翻车那次,谁的青蟹救场?”
“少冰日,谁的响螺原档?”
朱贵脸色难看。
陈浪没有吵。
他示意郭庆喜摆纸。
寿宴账。
急货现结条。
少冰日原档验货条。
今日货单。
一张一张压在案上。
陈浪看着朱贵。
“海潮楼若减货,就写明因外部压力减货。”
“若照收,就按原章程验货。”
“急货价另议,不能塞进今日条子里压价。”
柳志明从账房出来,拿起条子核对木牌号。
“寿宴账对。”
“急货现结条对。”
“少冰日验货原档对。”
罗友方开盆验货。
硬蟹壳沉。
响螺没闷味。
野鲍贴盆。
罗友方道:“原档。”
朱贵还想开口。
柳志明已经落笔。
“海潮楼今日照收陈浪硬货。”
“硬货按品相入账。”
“急货仍按急货价另议。”
“当日结清。”
朱贵脸绷住。
压价的话,塞不进白纸黑字。
陈浪收条。
“海潮楼照货说话,我照规矩供货。”
罗友方摆手。
“灶口要好货。”
午后,东区十二号。
四家条子压在后桌。
苏晚晴把每张条子展开,重新誊成一页总联。
吴记:主收中货,验货签条,当日结清。
董记:主收蛏螺硬蟹,本店加工责任与货源验收责任分开。
秦二海:小量试供,不压量硬撑,减量原因明写。
海潮楼:只收硬货和急货,硬货按品相,急货另议。
四家共同一条。
当日验货。
当日签条。
责任分界清楚。
苏晚晴在封头写下五个字。
四家供货联条。
李二牛盯着那几个字,眼睛亮起来。
“联条?”
“是不是以后谁被李彪欺负,四家一起上门?”
他一拍大腿。
“好!吴记出人,董记出锅,秦二海出盆,海潮楼出菜刀……”
孙铁柱按住他的肩。
“你闭嘴。”
李二牛不服。
“联条不就是结盟?”
孙铁柱道:“不打架,留痕。”
李二牛愣了一下。
“那菜刀呢?”
孙铁柱道:“留给罗师傅切鱼。”
旁边赵虎笑出声。
苏晚晴把联条吹干。
“这些条子能护陈浪,也能护商户。”
“货清,账清,责任清。”
“灰规矩就不能随便栽赃。”
陈浪看着那页联条,伸手点了点四家名字。
“以后每家单独归档。”
“谁受压,谁减量,谁照收,都有对应页。”
郭庆喜把四家原条收进油纸袋,又把联条夹入明摊底册。
“今日四家条子收齐。”
陈浪点头。
“入册。”
傍晚,南巷小棚。
郑三毛把话说完,脸色难看。
“吴记没退。”
“董记没断。”
“秦二海只减半,还写了外部压力。”
“海潮楼照收,朱贵没压进去价。”
黄算盘补了一句。
“他们弄了个四家供货联条。”
李彪坐在摊位图前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他把吴记、董记、秦二海、海潮楼四个名字圈住。
又在旁边写下四个字。
商户联条。
郑三毛低声道:“彪哥,这小子把话都写死了。”
李彪抬眼。
“账细,是本事。”
他把炭头丢进碗里。
“可市场里还有巡场的人。”
黄算盘立刻道:“我去打听管理处巡查组排班。”
没多久,他回来,声音压低。
“这几天巡场当班的,有李坤。”
郑三毛眼神一动。
“彪哥堂兄?”
李彪笑了一下。
“陈浪的账再细,也得有人照着规程认。”
他把摊位图卷起。
小棚里安静下来。
而东区十二号这边,苏晚晴已经把四家供货联条压进册子。
陈浪收摊前看了一遍。
今日四家不断。
条子齐。
账也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