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家院里还压着昨夜的潮气。
油灯没灭。
李二牛坐在门槛上,脸还黑着。
赵虎低头刷桶,刷得格外用力。
孙铁柱蹲在桶架边,重新检查草绳。
苏晚晴把账页压平,笔尖点了点最后一栏。
“亏账写清,才知道今天该补哪里。”
李二牛闷声道:“今天我直接挑担从他们脸上走过去。”
孙铁柱抬眼。
“你先保证水不洒。”
李二牛噎了一下。
“我说气势。”
孙铁柱道:“气势不保活。”
赵虎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李二牛瞪他。
“你笑啥?”
赵虎低头刷桶。
“我笑桶干净。”
院门外忽然传来急脚步。
小姜先冲进来,衣角沾着泥。
“陈老板,罗师傅让我来传话。”
陈浪抬头。
“说。”
小姜喘了一口气。
“海潮楼明天晚上有大雅间招待贵客,点名要大石斑、硬壳大青蟹、响螺。”
“朱贵这回不敢再拿张老四的便宜货顶。”
“罗师傅说,若明晚断了,海潮楼那边联条只能写急货未供。”
话刚落,董记伙计也到了。
他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“陈老板,董老板让我来。”
“老熟客订了净蛏王和大黄鱼,明天午后前要看货,晚间上桌。”
“要活鲜。”
“董老板说,若没有,也得照实写。”
两张急口信压在桌上。
院里没人说话了。
四家联条刚立。
昨日市场被封,已经减量。
明日再断急货,账页上就要添一道缺口。
李二牛站起身。
“那就白天硬送。”
“他堵摊,我们就从正门挑进去。”
孙铁柱摇头。
“市场口今天还会有人。”
“李坤也可能再拖。”
“货在那儿耗一刻,活性就掉一档。”
赵虎插了一句。
“走灌水渠提前送?”
苏晚晴已经拿笔算时辰。
“现有货只能撑明摊。”
“海潮楼要大石斑、硬壳青蟹、响螺,董记要净蛏王和大黄鱼,这些都补不了急单。”
李二牛一拳砸在掌心。
“那咋办?总不能看着李彪把联条压坏。”
陈浪一直没说话。
他看着桌上的两张急口信,又看向院外。
风从东南来。
云低。
潮味重。
他伸手拿过空白纸。
“问题不在摊位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陈浪落笔。
“在货源和时辰。”
李二牛愣住。
陈浪道:“李彪等我在市场口跟他耗。”
“那就不耗。”
“今晚走风雨夜潮。”
院里更静。
谢菜花从灶房探出头。
“浪子,夜里风大。”
陈长根也皱眉。
“新潮口不好走。”
苏晚晴把笔放下。
“你要下深礁?”
陈浪看着她。
“不下外礁深坑。”
他在纸上写第一条。
“不下外礁深坑。”
又写第二条。
“不追回水口大货。”
第三条。
“不为补单赌命。”
他把纸推给苏晚晴。
“只取近礁稳货。”
“潮提前,就撤。”
苏晚晴看着那三行字,指尖压住纸角。
“人员、风向、下礁点、撤回时辰,都要写。”
陈浪点头。
“你写风险页。”
苏晚晴重新拿笔。
“你说。”
陈浪道:“我看潮线和下礁点。”
“李二牛前绳。”
“孙铁柱改桶、分层保活、回撤控场。”
“赵虎递副绳、搬桶,听令,不越线。”
“郭庆喜留安全点,记时辰、风向、下礁人、撤回节点。”
李二牛抬头。
“我前绳?”
孙铁柱把一捆安全绳丢给他。
“拴腰。”
李二牛抓住绳子。
“我用气势顶风。”
孙铁柱道:“风不认你。”
赵虎小声道:“绳认你。”
院里有人笑了半声,又很快收住。
陈浪看向小姜和董记伙计。
“回去告诉罗师傅和董老板。”
“明早见货。”
小姜眼睛一亮。
“能成?”
陈浪道:“不敢保满。”
“但不断供。”
董记伙计立刻拱手。
“我回去说。”
傍晚后,风起。
陈家院没点太亮的灯。
桶架改成两层。
鱼桶浅水垫竹架。
蟹桶分格。
响螺和蛏王单独放湿草。
苏晚晴把风险页塞进油纸袋,又取出一根红绳,系在陈浪袖口。
“撤回时辰到了,别听李二牛的。”
李二牛刚走过来,立刻不服。
“嫂……苏姑娘,我哪回不听令?”
苏晚晴看他一眼。
“深螺窝那回。”
李二牛闭嘴了。
陈浪低头看着袖口红绳。
“我记着。”
苏晚晴声音低了些。
“账可以慢慢补。”
“人得回来。”
陈浪点头。
“不赌命。”
夜里,队伍从村西旧沟绕出。
风吹芦苇,叶子打在桶沿上。
周小虎躲在村口树后,只看见陈家院灯灭,又见几个人影往西边绕。
他眯眼。
“不敢开摊了?”
他转身就往镇南巷跑。
李彪听完,只笑了一声。
“缩货?”
“明早他一定硬闯市场口救摊。”
他看向赵黑柱。
“继续守通道。”
“这回别撞人,拖住就行。”
“让他明白,不交照看费,路就会窄。”
赵黑柱咧嘴。
“懂。”
李彪敲了敲桌面。
“让我堂兄李坤也早些到。”
“规矩里拖死人,最省力。”
风雨夜潮,村西礁沟。
郭庆喜站在安全点,油布裹着账册。
“亥时三刻。”
“东南风。”
“潮比预判快半刻。”
陈浪蹲在礁边,手摸过石面。
水冷。
回水重。
他抬手。
“第一绳线落。”
李二牛把主绳拴稳。
赵虎递副绳。
孙铁柱检查桶架。
远处一个深坑露出半圈黑石,水里偶尔翻白。
李二牛眼睛亮了。
“浪哥,那个坑肯定有货。”
陈浪只看一眼。
“不碰。”
李二牛张了张嘴。
陈浪道:“第二根绳线外,谁也不准过。”
郭庆喜立刻写。
“放弃外侧深坑。”
李二牛嘀咕。
“看着就肥。”
孙铁柱道:“肥也得有命拿。”
李二牛看他。
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账本。”
孙铁柱把绳扣给他拧紧。
“账本不救人,绳救。”
队伍下近礁。
陈浪听潮声,避开回水口,先探内侧石缝。
第一条大黄鱼被竹夹稳稳扣住。
鱼身一甩,水花打在李二牛脸上。
李二牛抹了一把。
“好家伙,还挺有脾气。”
陈浪把鱼送进浅水桶。
“记。”
郭庆喜在安全点喊。
“大黄鱼一。”
不多时,第二条、第三条入桶。
风更紧。
赵虎搬副桶时,脚下一滑,半只脚踩空。
浪头一推,他身子往外偏。
“绳!”
李二牛猛地一拽。
赵虎被拉回石面,膝盖磕了一下。
孙铁柱立刻压住桶架,顺手把晃出的水补回。
“人停。”
“桶稳。”
陈浪抬手。
“全部停。”
他走过去,重新划线。
“赵虎退内侧。”
“只递桶,不踩湿石。”
赵虎脸发白,咬牙点头。
“是。”
郭庆喜声音从后头传来。
“赵虎滑步。”
“李二牛拉回。”
“孙铁柱保桶。”
“未失货,未伤人。”
李二牛喘着气。
“这账听着还挺顺耳。”
孙铁柱道:“你要是松手,就不好听了。”
赵虎低声道:“谢了,二牛哥。”
李二牛立刻挺胸。
“叫哥就对了。”
陈浪看他一眼。
“前绳。”
李二牛马上收声。
“在。”
陈浪改走内侧礁沟。
这里水不深,但缝窄。
他用竹夹探缝,指尖压住石边。
一条活石斑被逼出半身。
李二牛眼疾手快,网兜一扣。
鱼进桶。
一条。
两条。
五条。
全是活的。
孙铁柱分桶,不让石斑靠蟹桶。
湿草铺底。
竹架隔层。
李二牛又从近礁缝夹出硬壳大青蟹。
一只蟹夹着竹夹不松。
李二牛骂了一句。
“你还想入伙?”
陈浪道:“它工分比你稳。”
赵虎没忍住笑。
李二牛瞪眼。
“这章鱼都没它会夹。”
孙铁柱纠正。
“这是蟹。”
李二牛道:“我知道!”
九只硬壳青蟹入桶。
潮又涨了。
郭庆喜喊:“子时一刻差半刻!”
李二牛指着外侧。
“浪哥,那边有螺窝。”
“再摸一把,肯定能凑一大桶。”
陈浪看向水面。
回水已经压过第二道石纹。
“不摸。”
李二牛急了。
“就一把。”
陈浪声音沉。
“撤。”
李二牛把话吞回去。
孙铁柱已经开始收桶。
赵虎递副绳。
陈浪只让他们在内侧收了近处响螺,又挖出一窝竹蛏王。
不贪。
不追。
不越线。
队伍撤到安全点时,雨点落下来。
郭庆喜蹲在油布下补账。
“三条大黄鱼。”
“五条活大石斑。”
“九只大青蟹。”
“响螺一批。”
“竹蛏王一窝。”
“无人员伤。”
“无硬货死损。”
李二牛坐在石头上喘气。
“那深螺窝真可惜。”
孙铁柱把绳子收好。
“你人不可惜?”
李二牛想了想。
“也有点值钱。”
赵虎揉着膝盖。
“比螺窝值钱。”
李二牛看他。
“你这话我爱听。”
天将亮。
镇上市场口,赵黑柱几人已经站在通道边。
李坤也早早到了。
黄算盘靠着柱子,拨了一下算盘。
“今日陈浪要是硬闯,就让他货耗在门口。”
赵黑柱冷笑。
“昨天亏,今天断。”
“他那联条,也就一张纸。”
可陈浪没来。
东区十二号只来了王根生和李小满,摆上耐活螺贝和少量硬蟹。
不满盆。
但不断盆。
另一边,陈浪一行从村西回到陈家院。
苏晚晴已经等在账桌前。
她接过郭庆喜的夜潮账,先看人,再看货。
“赵虎滑步?”
赵虎低头。
“我越了半步。”
陈浪道:“已调内侧。”
苏晚晴把“放弃深坑”“赵虎退线”“按时撤回”单独标入风险页。
她看向陈浪袖口。
红绳还在。
她没再问,只把笔放稳。
陈浪开始分货。
“海潮楼先走石斑、硬蟹、响螺。”
“董记走净蛏、大黄鱼。”
“东区十二号留耐活货,照常开摊。”
郭庆喜把夜潮账压到四家联条上。
苏晚晴落笔。
“风雨夜潮急货补供。”
“未碰外礁深坑。”
陈浪看着那行字,伸手把夜潮账压实。
院外风还没停。
镇上市场口的人,还在等他硬闯。
陈浪把两张急口信压到分货页旁。
“先分桶。”
“天亮前,让海潮楼和董记见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