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东区十二号后桌上压着四家供货联条。
吴记、董记、秦二海、海潮楼。
四张原条收在油纸袋里,总联压在最上头。
陈浪把摊位票、盆位图、前日巡查页摆开。
“今日照旧。”
郭庆喜把笔蘸好。
“送货留底,减量也留底。”
苏晚晴把两本册子分开放。
一本市场异常账。
一本李彪线索册。
她指尖压着册皮,声音不高。
“今日若有人借巡查组做文章,别争。”
“照票,照账,照规程。”
李二牛看着通道口。
那边人影晃动,不买货,也不散。
他压低声音。
“今天怕是不太平。”
孙铁柱蹲在蟹盆边,伸手按住一只往外爬的青蟹。
“先看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别给人递把柄。”
李二牛嘴角一抽。
“你这话真噎人。”
孙铁柱没抬头。
“管用。”
话刚落,赵黑柱、钱老歪、周狗子带着几个闲散脚夫过来了。
这回没有泼脏水。
他们站得更明。
一排人卡在通道边,脚尖踩在线外半尺。
赵黑柱抱着胳膊。
“等人。”
钱老歪歪着嘴。
“歇脚。”
周狗子靠着木桶,眼睛扫着摊前客人。
客人要进东区十二号,只能绕。
两个老客走到一半,停住了。
有人低声道:“算了,等会儿再来。”
东区十二号开摊以来,头一次空出一截客流。
李二牛扁担一横。
陈浪看了他一眼。
李二牛硬生生把扁担放下。
陈浪道:“庆喜,记。”
郭庆喜落笔。
“辰时初,赵黑柱、钱老歪、周狗子及闲散脚夫五人,停留东区十二号通道边,距摊位线半尺,未买货。”
陈浪又道:“客人绕行。”
郭庆喜继续写。
“老客两名停步未入,客流受阻。”
陈浪看向赵虎。
“盆重摆一遍。”
赵虎立刻进线内,把活虾盆、硬蟹盆、净蛏盆往里挪了半寸。
“线内。”
孙铁柱拿尺绳量过。
“没压。”
围观摊贩都看着。
杜钱发没说话。
马成金手里的捞网停了停。
这时,巡查来了。
走在前头的是李坤。
他穿着巡查褂子,眼睛没看堵路的人,先盯住陈浪摊上的盆。
“这盆口是不是压线?”
陈浪把盆位图推过去。
“线内半寸。”
李坤又看降档货木牌。
“降档蟹这么写,客人看得懂?”
“别误导。”
苏晚晴把木牌旁的小条翻正。
“硬壳活蟹一价,断腿发软降档一价,死货不入活盆。”
李坤皱眉,又指活水桶。
“桶挡道。”
孙铁柱把尺绳放在桶边。
“摊位线内。”
人群里,黄算盘拨了下算盘珠。
“账写得花,货不一定新鲜。”
郑三毛接话。
“前些天不是少冰?”
“少冰还能有好货?”
“降档货说白了,不就是死臭货?”
几个客人又退了一步。
李二牛手指攥紧扁担。
赵虎也要开口。
陈浪抬手。
两人闭嘴。
陈浪把摊位票、盆位图、降档木牌、前日巡查页一张张摆到李坤面前。
“李巡查,照这个看。”
李坤脸色不动。
“市场整洁也要看。”
他抬手一指。
“你们先停卖,配合检查。”
这话一出,摊前更冷。
活虾盆里几只虾开始发软,贴着盆边不动。
李二牛咬牙。
“这哪是查摊,这是拖死货。”
陈浪看向孙铁柱。
“活虾分出。”
孙铁柱立刻动手,把发软的虾单独捞进小盆。
赵虎递木牌。
陈浪道:“写。”
苏晚晴落笔。
“辰时三刻,巡查要求停卖配合检查,活虾滞留,部分活性下降,已分盆降档,不混入活盆。”
郭庆喜在旁补上时辰。
旁边钱六保低声嘀咕。
“这账写上去,巡查也得认。”
声音不大,够人听见。
李坤眼皮动了一下。
黄算盘立刻又喊。
“四家联条算什么?”
“私下串好的纸。”
郑三毛往吴记方向扬声。
“今日东区十二号被巡查盯着,谁买谁倒霉。”
吴记原本派孙小柱来补中货。
孙小柱被堵在外头,挤不进来,脸色发急。
“陈老板,今日先减半,店里等货。”
秦二海那边吕小五也来了,提着小桶站在外头。
“我等了一刻了,盆里水都热了。”
陈浪没有硬撑。
“庆喜,写在四家供货页旁。”
郭庆喜点头。
“吴记因通道拥堵、客流受阻,今日补货减半。孙小柱辰时三刻到场。”
孙小柱签名。
吕小五也赶紧伸手。
“我也签,别说我偷懒。”
李二牛看他一眼。
“你倒学聪明了。”
吕小五小声道:“被你们账本教的。”
陈浪把今日损耗页拉出来。
“分三栏。”
苏晚晴抬头。
陈浪道:“封堵造成客流减少。”
“巡查滞留造成活性下降。”
“自家调桶慢、换水迟,也写进去。”
李二牛一愣。
“浪哥,这也算咱自己的?”
陈浪看他。
“亏账要写原因。”
“外头压多少,自己慢多少,都得清楚。”
苏晚晴写得很快。
“亏账分因”四个字落下去,纸面一下稳了。
李坤本来要开口,看见那三栏,话卡住。
几个被劝退的客人停住脚步。
有大婶指着降档小蟹。
“这盆真降价?”
赵虎立刻道:“明价。断腿发软,不进活盆。”
大婶点头。
“那称两斤。”
黄算盘脸一沉。
赵黑柱见势不对,往前挤了一步。
肩膀故意撞上李二牛的担子。
哐当。
担子晃了半圈。
赵黑柱咧嘴。
“乡下佬守什么规矩?”
“有种就动手。”
李二牛火一下冲到脸上,抬手就要推。
孙铁柱第一时间扣住他的腕子。
陈浪声音沉下去。
“李二牛。”
摊前一静。
陈浪盯着他。
“这里是水产市场。”
“谁先动手,谁就把证据送给李彪。”
李二牛胸口起伏两下,手硬生生收回。
他瞪着赵黑柱。
“这笔账,我记住。”
孙铁柱道:“记账上。”
李二牛咬牙。
“行。”
郭庆喜笔不停。
“赵黑柱主动挤撞李二牛担子,言语挑衅。李二牛未动手。孙铁柱制止。”
旁边有人低声道:“人家没动手,是他们堵着不让卖。”
这话一出来,赵黑柱脸黑了。
陈浪没给他们喘口气。
他把四家供货联条、今日减量记录、封堵站位记录、李坤巡查停卖记录、发软降档分因账并排压在后桌。
一张张纸摆开。
摊前的人全看见了。
陈浪看向李坤。
“李巡查,逐项确认。”
李坤皱眉。
陈浪指盆位图。
“东区十二号是否越线?”
李坤扫了一眼。
“未见越线。”
陈浪指降档木牌。
“降档是否明示?”
“明示。”
“死货是否入活盆?”
李坤看了孙铁柱分出的盆。
“未见混档。”
陈浪指通道外。
“今日通道是否有人停留,影响客人入摊?”
李坤没立刻答。
四周目光都压过来。
杜钱发忽然咳了一声。
“人是站了。”
马成金也低声道:“客人绕了。”
李坤拿出巡查页,笔压得重。
“东区十二号未见越线,未见混档。”
“通道有人停留,影响入摊,已口头劝离。”
他写完,看向赵黑柱几人。
“散开。”
赵黑柱脸色难看。
钱老歪骂了半句,又吞回去。
他们不敢再站原位,只能散到通道外侧。
苏晚晴立刻把巡查原话抄入异常账。
她在旁边标了一行。
“巡查确认未混档。”
黄算盘刚才那句死臭货,被巡查页压住了。
大婶称完降档小蟹,又买了一斤净蛏。
另一个老客人也挤进来。
“花螺给我来两斤,写条。”
李二牛低声道:“这下不吵不闹,也够他们难受。”
孙铁柱道:“难受就行。”
陈浪没接话。
这一日,东区十二号还是亏了。
客流只回来一部分。
活虾降档。
硬蟹少卖。
吴记减半。
秦二海延迟。
海潮楼那边只送了约定稳货,没敢加量。
傍晚收摊,陈浪没有粉饰。
后桌上,亏账摊开。
郭庆喜逐笔念。
“封堵损耗,活虾降档三斤二两。”
“巡查滞留损耗,硬蟹少售七只。”
“吴记减量,中货少出一担。”
“秦二海延迟,净蛏降档半盆。”
“自家调度不足,换水迟一刻。”
李二牛越听脸越黑。
“我去南巷找李彪。”
陈浪按住账本。
“拳头打出去,这些纸就废了。”
李二牛站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
最后,他把扁担往墙边一靠。
“那我明天多挑两趟。”
陈浪道:“挑稳。”
夜里,陈家院油灯亮着。
苏晚晴把今日亏账、巡查页、四家减量条、客人绕行人证统一归到一册。
封皮上写着:
市场封堵第一日。
她把纸角压齐。
“货没混,账没乱,人没动手。”
“明日接着记。”
郭庆喜吹干墨。
孙铁柱在院里检查桶架,把松掉的草绳重新扎紧。
赵虎拿着人事账过来。
“今日调桶慢,我补进去。”
陈浪看他一眼。
“写。”
赵虎低头落笔。
李二牛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根草绳,憋着气,却没再提打架。
周二壮、赵满仓几个帮工散户站在院外,看着那一摞账。
有人低声道:“亏了还照发工钱?”
王根生抬头。
“应付栏记了,明日照规矩结。”
那几人没再说话。
陈浪拿起笔,在册页最下方写了一行。
“市场封堵第一日,亏损记清,供货未断,摊位无违规。”
墨迹未干。
苏晚晴把油灯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“别晕墨。”
陈浪点头。
郭庆喜压纸。
孙铁柱把桶架往墙边又推了推。
李二牛把明日要用的扁担挑出来,单独靠好。
苏晚晴将册子塞进油纸袋,和李彪线索册压在一起。
郭庆喜在袋口又补了一张小签。
“巡查页已入册。”
院里只剩桶架轻响。
陈浪看了一眼油纸袋。
“明日继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