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学第五日。

周秉文休沐,上午的课由书院教习代讲。

教习姓吴,名叫吴正元,四十出头,在书院教了很多年书。

平日里他主要负责帮周秉文批改功课、管理学籍杂务,偶尔代几堂课,教的都是经义以外的杂学。

所谓杂学,在鹿鸣书院的课目里排在末尾。

算学、律学、书法。

三样里头,书法还算受重视。

算学和律学,大多数学子都当耳旁风。

今日教的,偏偏就是算学。

吴正元抱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《九章算术》走进讲堂的时候,前排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了。

“先生,今日讲什么?”

吴正元把书搁在讲案上,目光扫过底下一片蔫巴巴的脑袋,早就见怪不怪了。

“《九章算术》,方程章。”

前排靠窗的一个学子把脸贴在桌面上,嘟囔了一声。

“又是算学……周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啊?”

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压低声音。

“忍忍吧,就一上午。”

“一上午也够要命的。”

吴正元翻开书,没接这些话。

他在鹿鸣书院待了七年,听过的冷话比翻过的书页还多。

最开始那两年还会有些不是滋味。

后来也就习惯了。

科举不考算学。

不考的东西,在学子们眼里就是浪费时间。

这道理他懂,他们也懂。

可他还是得讲。

因为书院的课目册上白纸黑字写着这一门,只要还写着一天,他吴正元就得站在这讲案后面一天。

“前几堂讲了方田与粟米的换算,今日往深里走一步,做道题。”

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张写好的纸条,贴在讲案前面的木板上。

上面写着一道题。

“今有大户小户共百家。大户每户纳粮八石,小户每户纳粮三石,合共纳粮五百零五石。问大户小户各几何家。”

写完,他退后一步,回身看着底下。

“都看清楚了?谁来试试。”

讲堂里静了两息。

没人举手。

薛明阳在后排一看见“八石”“三石”“百家”这些字眼,整个人就跟泄了气的鱼鳔似的,往桌面上一趴。

他旁边的同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薛兄,你也不看看?”

薛明阳的脸埋在臂弯里,含含糊糊挤出几个字。

“这题跟我没关系,我连三八二十四是多少都要掰手指头。”

“……三八二十四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三八二十四,就是二十四。”

薛明阳沉默了一下。

“你看吧,我说什么来着。”

同窗懒得理他了。

前排那边倒是有动静。

赵文翰从笔筒里取出一把算筹,在桌面上铺开,噼啪噼啪开始摆。

陈姓学子也掏出了算筹,眉头皱着,提笔在纸上列条件。

吴正元背着手在讲堂里慢慢踱步。

走了一小圈,回到赵文翰跟前停住。

“文翰,你来说说。”

赵文翰端坐在书案后。

他将面前的算筹分作两堆,手指修长,拨弄木棍的动作透着一股子从容。

“回先生,学生已算出实数。”

“大户四十一,小户五十九。”

吴正元停下脚步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
“不错。”

“用的是《九章》里的方程正负术吧?”

赵文翰站起身拱手,神色谦逊,却难掩傲意。

“先生慧眼。”

“学生将大户列为右上,小户列为右下,纳粮总数列为左行。”

“以正负相消之法推演,幸得此数。”

周围几个学子纷纷投来钦佩的目光。

“赵兄这算筹功夫,怕是已经登堂入室了。”

“这么快就能列出方程阵,换作我,光是摆算筹就得花上一刻钟。”

吴正元压了压手,让讲堂安静下来。

他看着赵文翰,微微点头。

“文翰的算法很稳,没有丝毫纰漏。”

“但你们可知,若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,去户部或是工部当差。”

“这等算筹推演的速度,连门槛都摸不到。”

前排的学子们互相看了看,没人敢接茬。

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
咱们是考科举、做青天大老爷的,谁要去六部里头拨算盘珠子啊?

算学再好,乡试、会试里也不考。

吴正元看透了他们的心思,无奈叹了口气。

他走到讲案前,将那张纸条揭下来,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。

“看来这道题,还不足以让你们醒神。”

“我再出一道变局。”

“你们若是谁能在一炷香内解出来,今日这堂算学课,他便可以提前散学。”

这话一出,后排的薛明阳耳朵立马支棱起来了。

提前散学。

这可是天大的诱惑。

讲堂里的气氛肉眼可见活络了几分,连几个打瞌睡的都坐直了身子。

吴正元提笔蘸墨。

他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行大字,转身挂在讲案前的木板上。

“今有鸡、兔、龟同笼。”

“上有百头,下有三百二十足。”

“已知龟之数与兔之数等同。”

“问鸡、兔、龟各几何。”

讲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
紧接着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先前的百家纳粮,不过是两样东西。

《孙子算经》里的雉兔同笼,大家也都背过。

可这忽然多出个“龟”,直接变成了三样活物混在一起。

前排的陈姓学子捏着算筹的手僵在半空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
这要是用算筹列阵,得列出三行三列的方阵。

稍有不慎碰歪了一根木棍,就得全盘推倒重来。

赵文翰的脸色也变了。

他赶紧将桌上的算筹推平,深吸一口气,开始重新排布。

木棍在桌面上敲击出细碎的声响,透着几分急躁。

薛明阳盯着木板上的字看了两遍,脑仁开始发胀。

他转头看向顾辞,压低声音抱怨。

“辞弟,这老吴头是不是存心刁难人?”

“鸡兔同笼我还能瞎蒙一下,这加个王八进去,谁算得清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