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辞目光平静落在木板上。

他没有去拿书袋里的算筹,甚至连毛笔都没蘸墨。

“其实不难。”

顾辞随口回了一句。

薛明阳伸长脖子凑过去看。

“不难?辞弟你算筹都没摆,就知道不难了?”

顾辞轻笑一声。

“算完了。”

讲堂里只剩下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
赵文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
算筹这东西,列三元方阵最是繁琐,正负相消的时候极容易出错。

一步错,步步错。

他已经把左行的算筹推倒重来了两次,心头的烦躁越来越重。

吴正元在过道里慢慢走着。

他看着这些平日里自诩才高八斗的学子们抓耳挠腮,心里生出几分促狭的痛快。

算学乃格物之基。

真以为靠几篇辞藻华丽的文章,就能经世致用?

他走到第四排,停下了脚步。

左边这张桌案上,干干净净。

没有算筹排布,没有草稿纸张。

新来的那个叫顾辞的学子,正单手托着下巴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。

吴正元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他知道这孩子。

山长亲自破例招进来的,第一天就语出惊人,解了《关雎》的经义。

可天资再高,也不能如此轻慢算学。

“顾辞。”

吴正元停在书案边,声音微沉。

讲堂里的算筹声停了一大半。

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。

赵文翰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头看向后方,眼底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。

顾辞收回视线,站起身拱手行礼。

“先生。”

吴正元指了指他空荡荡的桌面。

“大家都在推演这道变局。”

“你为何不动算筹?”

“莫非觉得算学乃末流小道,不屑一顾?”

这话有些重了,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。

薛明阳在旁边急得直搓手,拼命给顾辞使眼色。

顾辞神色依旧平静。

“先生误会了。”

“学生没有轻慢算学。”

“只是这道题,学生已经解完了。”

讲堂里落针可闻。

吴正元愣住了。

他转头看了看墙角的漏刻。

从他写完题目到现在,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到。

“解完了?”

吴正元的声音拔高了一寸。

“你用什么解的?”

“心算。”

顾辞回得坦然。

这题看似三个变量,实则龟兔等同,全都是四条腿。

用现代方程思维稍作转化,连小学生的口算题都不如。

可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,无异于平地起惊雷。

赵文翰的跟班没忍住,嗤笑出声。

“顾同窗,吹牛也得打个草稿吧?”

“这等三元阵列,你用心算?”

“真当自己是算盘精转世啊?”

吴正元抬手压住讲堂里的杂音。

他盯着顾辞,眼神锐利了几分。

“口说无凭。”

“你且报出实数。”

顾辞垂下目光,语气不疾不徐。

“鸡四十只。”

“兔三十只,龟三十只。”

吴正元的呼吸停滞了一息。

他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攥紧。

分毫不差。

他出这道题的时候,自己在后堂用算筹推演了整整一炷香。

这孩子,是怎么做到的?

“你……你如何算出来的?”

吴正元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,连自称都忘了。

顾辞抬起眼眸,用大奉朝的语境稍作修饰。

“这是化繁为简之法。”

“题中言明,龟与兔数量等同。”

“龟是四足,兔亦是四足。”

“学生便将一只龟与一只兔绑在一起,视作一只‘双头八足兽’。”

顾辞语速平缓,条理清晰。

“如此一来,笼中便只有鸡,与这双头八足兽。”

“上有百头。”

“若这百头全是鸡,那足数应当是二百。”

“可如今有三百二十足,多出了一百二十足。”

“每将两只鸡,换成一只双头八足兽。”

“头数依旧是两个,但足数却从四足变成了八足,多出了四足。”

“一百二十除以四,得三十。”

“故而,笼中有三十只双头八足兽。”

顾辞顿了顿,唇角扬起一丝浅浅笑意。

“三十只兽,拆开来,自然是三十只兔,三十只龟。”

“剩下的四十个头,便是四十只鸡了。”

讲堂里,学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
顺着顾辞的思路,那些纠缠不清的条件,已然消失不见。

豁然开朗!

赵文翰低头看着自己桌上摆满的算筹,忽然觉得有些刺眼。

他费尽心思布阵,额头冒汗。

人家只是轻飘飘凑了个“双头八足兽”。

高下立判。

吴正元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看着顾辞,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狂热。

这等破局之法,简直闻所未闻。

“双头八足兽……”

吴正元喃喃自语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。

他苦笑一声。

“这等巧思,足以让户部那些老账房羞愧欲死。”

他转过身,面向全班学子。

“今日算学课,到此为止。”

学子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连欢呼都忘了。

吴正元摆了摆手。

“顾辞方才所言,乃是算学至理。”

“你们回去好好参悟。”

说完,他抱着那本起毛边的《九章算术》,步履匆匆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停下脚步。

“顾辞。”

顾辞抬头。

吴正元的眼神亮得惊人,宛如看着一块绝世璞玉。

“你不仅懂经义,还通算学。”

“这鹿鸣书院的池子,怕是装不下你这等全才。”

留下这句话,吴正元大步离去。

讲堂里彻底炸开了锅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第四排那个青布衫少年的身上。

震惊、艳羡,还有几分不可思议的敬畏。

赵文翰用力咬着后槽牙,一把将桌上的算筹推乱,脸色铁青。

薛明阳激动得一把攥住顾辞的胳膊,满眼放光。

“辞弟,你刚才那招叫什么?”

“教教我,我拿十只烧鸡跟你换。”